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播火傳薪﹐賡續甲骨“絕學”

來源﹕光明網-《光明日報》2019-12-02 03: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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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智庫答問】   

  本期嘉賓

  中國社會科學院榮譽學部委員﹑安陽師範學院教授 王宇信

  清華大學人文學院教授 黃天樹 

  南京大學哲學系教授 王月清

  編者按  

  在甲骨文發現和研究120周年之際﹐習近平總書記致信祝賀﹐希望廣大研究人員堅定文化自信﹐發揚老一輩學人的家國情懷和優良學風﹐深入研究甲骨文的歷史思想和文化價值﹐促進文明交流互鑒。3年前﹐總書記在哲學社會科學工作座談會上也提到﹐要重視發展具有重要文化價值和傳承意義的“絕學”﹑冷門學科。“絕學”不能“絕”﹐“冷門”不可“冷”﹐作為銘刻中國歷史﹑凝聚中國精神﹑傳承中國文脈的學科﹐“絕學”同樣是承載中華民族思想淵藪的基石﹐是構建具有中國特色﹑中國風格﹑中國氣派的哲學社會科學體系的支柱。光明智庫約請專家為您解讀﹐以期喚起全社會關注﹐為“絕學”傳薪播火。

  彰顯國家文化“軟實力”的“硬功夫”   

  光明智庫﹕甲骨文﹑梵文﹑簡帛學﹑敦煌學……看似與現實距離遙遠的學科﹐卻關乎文化傳承與社會發展。您怎樣看待“絕學”的價值﹖

播火傳薪﹐賡續甲骨“絕學”

王宇信 郭紅松繪

  王宇信﹕甲骨文是中華民族珍貴的文化遺產﹐是漢字的源頭﹐蘊含著中華文化的基因。四大古文字體系中﹐唯獨以殷墟甲骨文為代表的中國古文字體系延續了下來﹐對增強中國人的文化自信和民族認同感意義重大。

  120年前﹐當愛國學者王懿榮發現甲骨文時﹐中國正處於積貧積弱的半封建半殖民地社會﹐大批甲骨被西方列強巧取豪奪﹐流亡海外。甲骨的發現﹑挖掘與研究浸透著一大批學者的血淚。120年後﹐中華民族實現了由站起來﹑富起來到強起來的歷史巨變﹐甲骨文作為世界文化遺產走向海外﹐成為世界瞭解中華文明的“信使”。片片甲骨見證了中國近代史的變遷﹐也昭示著中華民族未來的輝煌。

  甲骨文也是傳統學術向現代學術轉型的典型代表。20世紀﹐在西方文化衝擊下﹐中國傳統學術逐漸衰微。但一批中國學者利用西方先進方法考釋文字﹐取得了進步﹐為甲骨學研究增添了活力。同時﹐對甲骨的持續挖掘也使中國考古學得到發展﹐培養了大批考古學家。

播火傳薪﹐賡續甲骨“絕學”

王月清 郭紅松繪

  王月清﹕用長遠和整體的眼光看﹐“絕學”是較為基礎的﹐是最能顯示一個國家文化軟實力的“硬功夫”學科。在文化傳承創新的鏈條上﹐越是基礎﹑冷門﹑邊緣的﹐越應該有傳承保護的必要﹐越應該有時代的位置與價值。時代價值不一定是實用價值。換句話說﹐不是所有重要的﹑有深層文化價值的學問都能轉化為最顯著的經濟利益﹑文化效應﹐或為解決社會問題提供直接方案。但是﹐一種偉大文化脈絡的傳承﹐往往凝聚了一個民族的深層記憶﹐乃至整個人類的精神積澱﹐其本身就是一種歷經時空變遷留下的產物﹐祗有將之放置在歷史長河中方能展現其真正價值。

播火傳薪﹐賡續甲骨“絕學”

黃天樹 郭紅松繪

  黃天樹﹕我認為文字制度祗有兩種﹕一種叫意音文字﹐兼用意符和音符﹐漢字是它的代表。另一種叫拼音文字﹐只使用音符﹐英文是它的代表。古埃及的聖書字﹑兩河流域的楔形文字和甲骨文都是意音文字﹐可惜前兩者已經消亡。甲骨文給人表面的印象是象形字﹑表意字﹐剝去外表看內涵﹐其骨子裡的結構是兼用意符和音符的。現在世界上的文字幾乎都是拼音文字了﹐唯獨現代漢字的結構繼承了甲骨文的基因﹐依然兼用意符和音符。可見﹐漢字與甲骨文一脈相承﹐漢字是中華文化的根脈﹐甲骨文是漢字的源頭﹐由此可知弘揚甲骨學意義之大。

  尋求突破學科建設瓶頸的良方  

  光明智庫﹕哲學社會科學的發展總是與一個時代的社會深刻變革和人類偉大實踐相伴相生。但聚焦到“絕學”學科建設上﹐卻有很多滯後之處。您怎麼看﹖如何尋求破解之策﹖

  王月清﹕目前全國哲學社會科學工作辦公室設立了國家社科基金冷門“絕學”專項課題﹐起到了很好的引領作用。各科研單位應當繼續加大對相關學科的扶植﹐在人才職稱評審﹑科研考核﹑獎勵制度等方面提高冷門學科的評價權重﹑尊重冷門“絕學”的學科特點﹑建立多元分類的考評機制﹐切不可以簡單化﹑量化的標準考核冷門學科的成果和貢獻。應激發研究人員的積極性﹐設立各類專門的研究機構和國際學術平臺﹐特別應支持相關學科在社會普及和國際交流等方面的投入。

  王宇信﹕甲骨的挖掘﹑甲骨文的出版周期比較長﹐但當這些資料公佈于眾成為學術公器時﹐學者研究問題﹑發表文章就可以此為權威參考。以前有人覺得這是一些舊材料﹐很難有新的突破。研究者坐不住冷板凳﹐轉行了﹐甲骨學科也漸漸呈現蕭條態勢。近幾年來﹐黨和國家在頂層設計﹑資金支持等方面給予的大力支持﹐正讓甲骨學向繁榮發展階段邁進﹐很多學者重新回到甲骨學研究領域﹐一個生機勃勃的學科正蓄勢待發。

  唯代際相傳方可“繼絕學”  

  光明智庫﹕讓“絕學”不至成“絕響”﹐人才的代際傳承十分必要。當下為何會存在“後繼無人”的難題﹐如何解決﹖

  王月清﹕學科發展不是簡單的適者生存﹑優勝劣汰﹐而是關係到克服人類的文化短視性﹑保存文明多樣性的文化戰略問題。因此﹐必須在人才選拔培養方面投入足夠的﹑持續的人力﹑財力﹑精力。要有好的師資力量﹐可以提供必要的人才崗位﹑科研條件﹐鼓勵學者將最艱深的學問代代相傳。要有充足的經濟保障﹐不能讓“絕學”人才僅依靠“為往聖繼絕學”的情懷從事研究。更重要的是﹐要對學科投入足夠的精力﹐把准未來的發展方向﹐有重點地培養各領域後備力量﹐形成人才梯隊。

  王宇信﹕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以後﹐甲骨學研究生培養制度健全起來。那時﹐培養接班人基本就靠“邊干邊學”﹐在編書﹑做課題的過程中﹐大膽起用年輕人﹐使其逐漸成熟﹐這些人現在多半成了學科主力。在研究生招生方面﹐除了大學﹑科研院所具備招生資格外﹐也該給地方考古博物館一些招生名額﹐這樣不僅可以滿足這些單位的用人需求﹐還可充分挖掘教學資源﹐為有志于從事甲骨文研究的社會人士提供治學途徑。我的導師胡厚宣先生曾用“蓬生麻中﹐不扶自直”來說明營造良好的學術環境對人才培養的重要意義。我想﹐培養具有高水平學術素養的研究人員離不開恩師指點﹑離不開坐冷板凳的堅定﹐更離不開社會提供的良好治學環境。

  黃天樹﹕培養人才﹐其一是興趣。甲骨學是一門枯燥艱深的學問﹐但是熱愛會讓人樂在其中﹐特別是有所發現時﹐他會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快樂的人。其二是創新。知識分兩種﹐一種是已知的﹐一種是未知的。研究生教育的價值不在於學習已知的知識﹐而在於培養探索未知領域知識的研究能力。閱讀甲骨拓本﹐處處需要創新。當然﹐學術創新有大有小﹐即便是甲骨綴合﹐也是一種材料的創新。其三是厚積薄發。如果缺少“厚積”這一環節﹐就不會“薄發”。平時積累了材料﹐到寫論文時﹐才能隨時調出﹐通過對材料的排比﹑歸納﹐就有可能揭示出規律性的東西﹐有所創新。

  為文明互鑒引源頭活水  

  光明智庫﹕季羨林曾說﹕“敦煌在中國﹐敦煌學在世界。”這句話讓我們感覺到﹐中國學者需要在世界文明的交融互鑒中引來源頭活水﹐拓展治學路徑。您的理解是﹖

  王月清﹕敦煌學經過百餘年的發展﹐儼然已成為世界範圍內的顯學。早年敦煌文獻的流失以及“敦煌學在外國”的狀況令人唏噓﹐以敦煌研究院幾代學人的守護及任半塘先生的敦煌散曲研究為代表﹐都彰顯了中國學人艱苦卓絕的努力。但從陳寅恪先生不同意敦煌是“吾國學術之傷心史”的論斷﹐以及後來季羨林先生說“敦煌在中國﹐敦煌學在世界”可以看出﹐一方面我們要充分保護﹑利用好自家寶藏﹐另一方面也要吸收世界智慧為我所用。換個角度說﹐敦煌文獻在世界範圍內的流傳﹑研究促進了這一冷門學問的逐步興起﹐最後成為一門顯學﹐並為中國研究提供了世界性的視域。因此﹐對待冷門“絕學”﹐要積極吸納不同文明對話﹐引入多樣的方法和技術﹐如此方可使“絕學”煥發生命力﹐進而為人類命運共同體提供精神滋養。

  王宇信﹕對於甲骨學而言﹐我可以自豪地說﹐甲骨在中國﹐甲骨學研究中心也在中國。因為大部分甲骨是在中國出土的﹐從事甲骨學研究的學者也多集中在中國。還記得1987年第一次中國殷商文化國際學術研討會在安陽舉行﹐海內外百餘名學者參會﹐圍繞甲骨學﹑商代史﹑考古學三個部分進行探討。外國學者與我們的研究特點不同﹐我們相對宏觀﹑根本﹐多從經濟﹑歷史等角度分析問題﹐國外學者則相對微觀﹑細小。這些年來﹐中外學者圍繞甲骨文分期斷代﹑非王卜辭的討論很多﹐在學術爭鳴中可以碰撞火花﹐推動學科前進。中國在甲骨學上有絕對的學科﹑學術話語權﹐《甲骨學一百年》《甲骨學通論》等都被翻譯為韓文﹐《古文字學導論》也被翻譯為外國語言。中國豐厚的研究資料﹑良好的研究氛圍正吸引著外國學者來華定居。

  黃天樹﹕從學術角度看﹐甲骨學是一門國際性學問。1909年﹐美國傳教士方法斂發表《中國原始文字考》﹐被認為是西人研究甲骨文的第一人。1917年﹐加拿大傳教士明義士出版《殷墟卜辭》﹐是歐美學者出版的第一部甲骨摹本著錄書。1967年﹐日本學者島邦男出版《殷墟卜辭綜類》﹐是一部大型甲骨辭例索引工具書。1978年美國學者吉德煒的《商代史料》是一部通論性的專著。1993年﹐日本學者松丸道雄和高嶋謙一出版《甲骨文字字釋綜覽》﹐是一部集甲骨文考釋之大成的論著。

  當然﹐國內研究甲骨文的著作之多﹑資料之豐富遠勝於國外﹐但他山之石﹐可資借鑒。1970年以來﹐流散海外的甲骨著錄書陸續出版。其間比較大宗的如《懷特氏等收藏甲骨文集》《瑞典斯德哥爾摩遠東古物博物館藏甲骨文字》《卡內基博物館所藏甲骨研究》等。我們還要進行甲骨文與古埃及的聖書字﹑兩河流域的楔形文字的比較研究﹐為推動中華文明發展和人類社會進步貢獻力量。

  “老古董”如何煥發新活力  

  光明智庫﹕當古老文明與現代生活碰撞﹐必將綻放璀璨的火光。數字敦煌﹑甲骨文表情包﹑梵文輸入法不斷走俏﹐讓我們深感祗有跟上時代鼓點﹐才能讓“老古董”煥發新活力。您怎樣理解﹖

  王宇信﹕我覺得有必要提一下甲骨文書法。甲骨文書法與甲骨文研究猶如鳥之兩翼﹐為推動甲骨文發展助力。過去像董作賓﹑郭沫若等甲骨學大家都寫書法﹐但後來學術與書法慢慢疏離﹐現在從事甲骨文書法的多為業餘者。希望相關部委在政策導向和資金支持上給予必要支持﹐將甲骨學家與書法家結合起來﹐既可以書法形式呈現最新學術成果﹐又可讓甲骨文走出書齋﹐煥發活力。學者還可結合自己的研究﹐出版些普及性的書籍﹐國家可加強扶持力度。

  王月清﹕優秀文化的內在價值應該經得起時代大浪的淘洗﹐但是需要我們充分挖掘﹑有效普及﹐既要在學術研究前沿有所突破﹐也要在更廣大的文化領域獲取認同。這種延續“絕學”活力的方式應該是雙向的﹐一方面要充分利用現有的技術﹑媒介手段推進“絕學”的研究﹐緊跟現代學術的步伐﹔另一方面也要使“絕學”的內容融入大眾視野。比如把“絕學”內容加進社交媒體﹑文創產品﹑綜藝節目﹑影視劇作品中﹐都是很好的創意。但是也要注意深入挖掘“絕學”的核心內涵﹐不能流于娛樂化﹐要通過創造性轉化將“絕學不應絕”的本質內容提煉揭示﹐再進行推廣宣介。

  (項目團隊﹕光明日報全媒體記者 李曉﹑王斯敏﹑蔣新軍﹑康薇薇)

  《光明日報》( 2019年12月02日 07版)

[ 責編﹕孫宗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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