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歌裡的南北朝﹕“情”的覺醒

2018-04-12 13:09 來源﹕文匯報 
2018-04-12 13:09:26來源﹕文匯報作者﹕責任編輯﹕張曉榮

  友情和男女之情﹐像是一種通感﹐可以互相比擬。它提醒我們六朝時期的重要思潮﹐就是“情”的覺醒。親情﹑友情﹑男女之情﹑感物之情……都被當時的人歸為一個“情”字。這麼包羅萬象的“情”﹐雖有具體的不同﹐卻有相通的本質。

  陸機的 《擬庭中有奇樹》 是頗耐尋味的。詩人寫道﹕

  歡友蘭時往﹐苕苕匿音徽。虞淵引絕景﹐四節逝若飛。芳草久已茂﹐佳人竟不歸。躑躅遵林渚﹐惠風入我懷。感物戀所歡﹐採此欲貽誰﹖

  “惠風入我懷”這句﹐既犯了太子妃王惠風的名諱﹐又加上“入懷”的意象﹐於是詩人筆下這位抒情主人公﹐不太可能是男性。那麼開篇“歡友”的性別就含糊起來﹐雖被喚作“佳人”﹐但似乎更可能是個男子。《古詩十九首》 中的 《庭中有奇樹》 是用的思婦語氣。不過﹐原詩通篇沒有出現“歡”﹐祗有“所思”﹕

  庭中有奇樹﹐綠葉發華滋。攀條折其榮﹐將以遺所思。馨香盈懷袖﹐路遠莫致之。此物何足貢﹐但感別經時。

  而陸詩收尾的兩句﹐再次出現了“歡”字﹐寫的是“所歡”。兩次“歡”字﹐一頭一尾﹐看起來也是一唱三嘆﹐相互呼應。“所思”和“所歡”﹐所指並不完全一樣。“思”可以是憂愁的﹐可以是平淡的﹐但“歡”一定是愉悅的。很顯然﹐擬詩女主人公表達情緒的方式﹐比原詩要更直接熱烈一些﹐思念的對象也更明確一些。這或許因為陸機的耿直﹐令他很難把原作迂曲的情緒流動完全模擬出來。陸機其它的擬古詩裡﹐對“歡友”和“所歡”這樣的表達法似乎很著迷。譬如《擬今日 良宴會》﹐開頭“閑夜命歡友﹐置酒迎風館”﹐對應原作的“今日良宴會﹐歡樂難具陳”﹔《擬涉江採芙蓉》﹐情思悠長地來了一句“採採不盈掬﹐悠悠懷所歡”﹐原詩在同一個位置用的是“採之欲遺誰﹖所思在遠道”。前者後頭接著“四坐咸同志﹐羽觴不可筭”﹐“歡友”不出意外是指抒情主人公的朋友﹔後者原詩是遊子念思婦的語氣﹐而擬詩再次用“所歡”替代了“所思”。

  “歡”“所歡”或“歡友”﹐作為使抒情主人公感到快樂的角色﹐六朝五言詩和六朝樂府裡﹐所指常常不同。在文人詩裡的總體趨勢﹐用來指朋友的頻率在昇高﹐而吳聲歌曲系統裡通常都指情人。兩個說法都有其來源﹐指代情人的用法﹐實際出現得更早。漢樂府《西門行》唱道﹕“釀美酒﹐炙肥牛。請呼心所歡﹐可用解憂愁。”這裡的“所歡”﹐就有侍宴美女﹑歌兒舞姬抑或“酒家胡”的意味。曹植樂府《浮萍篇》裡﹐也寫過“新人雖可愛﹐無若故所歡”。五言詩傳統裡﹐古詩《悲與親友別》感嘆﹕“念子棄我去﹐新心有所歡。結志青雲上﹐何時復來還。”棄婦語氣感慨的“新心有所歡”﹐當然也是指男子的新情人。到了“建安七子”的作品裡﹐“所歡”用於指朋友的情況多了起來。譬如劉楨寫給曹丕的贈詩﹐收尾可以是﹕“壯士遠出征﹐戎事將獨難。涕泣灑衣裳﹐能不懷所歡。”

  阮籍《詠懷詩》裡﹐出現了又一種表達﹐就是用女子的語氣﹐來稱呼抒情主人公的男性情人﹕

  單帷蔽皎日﹐高榭隔微聲。讒邪使交疏﹐浮雲令晝冥。嬿婉同衣裳﹐一顧傾人城。從容在一時﹐繁華不再榮。晨朝奄復暮﹐不見所歡形。黃鳥東南飛﹐寄言謝友生。

  《詠懷詩》情意真切﹐大多頗費索解﹐素有“阮旨遙深”之稱。但以表面意象而論﹐後半段以棄婦作為比喻﹐甚至隱隱同時致敬了《李延年歌》和《長門賦》。他說要挑撥離間從來都是很容易的﹐幾句話的事情﹐交情就散了﹐情誼就沒了﹔男女之間當初多麼恩愛﹐不過轉眼之間的事﹐很快也就淡了───就算一開始像漢武李夫人﹐“嬿婉同衣裳﹐一顧傾人城”﹐後來也可能就像漢武陳廢後﹐“晨朝奄復暮﹐不見所歡形”───這乾脆就是把朋友和情人混著講的。友情和男女之情﹐像是一種通感﹐可以任意搭配﹐互相比擬。它提醒我們該時期的一個重要思潮﹐就是“情”的覺醒。親情﹑友情﹑男女之情﹑感物之情……無論情感﹐還是情緒﹐抑或情結﹐乃至情懷﹐都被當時的人歸為一個“情”字。這麼包羅萬象的“情”﹐在他們看來﹐就像人的五感﹐雖有具體的不同﹐卻有相通的本質。於是父子和夫婦可以互相借喻﹐兄弟和夫婦可以共享意象﹐“鴛鴦”既出現在言男女之情的曹丕《秋胡行》﹐也出現在嵇康《贈秀才入軍》對兄長的致敬中。朋友關係“好得像情人一樣”﹐那更是再正常不過的表達。曹植《贈王粲詩》就曾拿“中有孤鴛鴦﹐哀鳴求匹儔”起興﹐目的是引出下文的“誰令君多念﹐自使懷百憂”。王粲也不至於覺得有什麼不妥。概而論之﹐祗要是“情”﹐都是可以混著說的。那麼“所歡”既然可以指情人﹐當然在他們看來﹐也就可以指朋友。

  到了西晉時期﹐潘岳《悼亡詩》“靜居懷所歡”﹐那是懷念他太太。陸機的“所歡”﹐則既有遊子眼中的思婦﹐也有思婦心裡的遊子﹐他有時候會乾脆用“歡友”這個詞﹐而“歡友”既可以是朋友﹐也可以是情人。

  多年之後﹐謝靈運創作《擬魏太子鄴中集詩八首》﹐當模擬到劉楨的時候﹐乾脆用“歡友”替代了劉楨本人用過的“所歡”。沈約《贈劉南郡季連詩》則在四言詩裡也使用了“歡友”。這些都是朋友的意思。而單獨使用“歡”﹐或“所歡”﹐則基本保持了“情人”的意味﹐而且吳聲歌曲裡特別多。在這些語境裡﹐稱呼男性情人的“郎”﹐類似英語語境裡的“my l ord”﹐而“歡”就等同于“honey”這類昵稱了。《子夜歌》 中就有﹕“憐歡好情懷﹐移居作鄉里。桐樹生門前﹐出入見梧子。”抒情女主人公說﹐我喜歡這個好男兒﹐所以搬去和他做鄰居﹐這樣天天都可以見到他啦。(“梧子”諧音“吾子”﹐猶言“我那位先生”﹐是吳聲歌曲常見雙關。)又有﹕“歡愁儂亦慘﹐郎笑我便喜。不見連理樹﹐異根同條起。”《懊儂歌》則有﹕“我有一所歡﹐安在深闔裡。桐樹不結花﹐何有得梧子。”值得注意的是吳聲歌曲系統同時也會用朋友指情人。還是《子夜歌》﹕“見娘善容媚﹐願得結金蘭。空織無經緯﹐求匹理自難。”同樣很著名的《碧玉歌》則有﹕“碧玉小家女﹐不敢貴德攀。感郎意氣重﹐遂得結金蘭。”前者是男子語氣﹐後者是女子口吻﹐都以“金蘭”指夫婦﹐或者情人﹐也是十分羞澀委婉的表達。它們似乎隱隱呼應“歡友”指情人之義。或許﹐最初這個意義就來自吳語文化吧。蕭牧之(作者為南京大學文學院在讀博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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