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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譯家”柳鳴九﹕無心插柳柳成蔭

2019-01-07 15:27來源﹕光明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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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鳴九站在居室內的書架前。江勝信攝

  柳鳴九譯作代表作品《小王子》

  柳鳴九譯作代表作品《磨坊文札》。

  【走近文藝家】

  他摩挲著《局外人》的封面﹐仿佛摩挲著他那顆“小石粒”

  “一生只為打造一個人文書架”無心插柳﹐憑副業贏得至上學術榮光為小孫女翻譯一本兒童文學名著什麼樣的翻譯才是好翻譯

  2008年11月24日上午﹐一位老者來到北京崇文門國瑞城西西弗書店。他戴著老式鴨舌帽﹑眉發皆白﹑坐著輪椅﹐與周遭的現代氣息甚是違和。有人認出來了﹐遲疑地問﹕“是柳鳴九先生嗎﹖”

  正是柳鳴九。這三個字經常出現在媒體上﹐受眾可窺知﹐85高齡的他還在著書立說。前些日子﹐他剛被授予中國翻譯界的最高獎──翻譯文化終身成就獎。

  安靜的書店內波瀾驟興﹕“你看的《小王子》就是爺爺翻譯的﹐快和爺爺照張相。”一位母親招呼著自己的兒子。“我們讀過您的《薩特研究》﹐能和您合個影嗎﹖”徵得同意後﹐一對從澳洲回國的夫婦謙遜地半蹲在柳先生左右。

  與熱鬧的眼前和廣闊的學術半徑形成對比的﹐則是柳先生安靜的日常和狹小的生活半徑。他足不出戶﹐門上張貼著“醫囑靜養謝絕探視鳴九拜謝”的告示。他唯一的鍛煉是被攙扶著﹐在不到40平方米的居室裡走一會兒。除了去醫院﹐他上一次外出是2017年11月12日﹐他在中國大飯店組織了“譯道化境論壇”﹐邀來10多個語種的36位翻譯家共同探討外國文學名著翻譯新標準。

  西西弗是法國文學巨匠加繆經典之作《西西弗神話》的主人公﹐他惹怒眾神﹐被判處把一塊巨石推向山頂﹐巨石剛被推上山又要滾下山﹐他就周而復始﹑永不停頓地推﹐其形象喻示了奮鬥抗爭的人生態度。2015年9月5日﹐柳鳴九先生曾在15卷《柳鳴九文集》首發式上動情地說﹕“但願我所推動的石塊﹐若干年過去﹐經過時光無情的磨損﹐最後還能留下一顆小石粒﹐甚至只留下一顆小沙粒﹐若能如此﹐也是最大的幸事。”

  在西西弗書店放置歐美文學作品的書架上﹐靜靜立著加繆著﹑柳鳴九譯的《局外人》。柳譯《局外人》重印次數已有26次﹐共發行銷售了18萬冊。柳先生用手掌摩挲著《局外人》的封面﹐仿佛摩挲著他那顆“小石粒”。

  “一生只為打造一個人文書架”

  雖說囿于斗室﹐誰說他不能去“遠方”﹖輪椅去不了的“遠方”﹐思緒可以牽著他去。他琢磨著﹑沉吟著﹐口授出來變作文字﹐文字裡另有一番天地。

  近五六年﹐柳鳴九通過口授撰寫了《且說這根蘆葦》《名士風流》《回顧自省錄》《友人對話錄》《種自我的園子》等著作﹐主編了《本色文叢》散文集42冊﹑《外國文學名著經典》70種﹑《思想者自述文叢》8卷﹑《外國文學名著名譯文庫》近100種……如此工作強度﹐即便放到一位年富力強的學者身上也是很難承受的。

  2016年末的一個深夜﹐柳鳴九在書桌前暈倒。診斷為腦梗﹐纏繞他10多年的帕金森陡然加重。2017年1月底出院﹐2月底竟又腦梗復發入院﹐這次影響到視神經﹐醫生勸他﹕“您這個身體狀況做眼睛手術的話﹐搞不好就全瞎了。”他不聽勸。手術讓他的眼睛恢復到能看二號字。“天不滅我。”又能用放大鏡看書的他如是感慨。

  打開他的櫥櫃﹐全是藥。櫃門上﹐貼著他寬慰自己的小條﹐“多一本少一本﹐多一篇少一篇﹐都那麼回事”。他不過是借這句話放寬對自己強勞動的心理負擔。事實上﹐他已達到了徹悟的境地﹐該怎麼干還是怎麼干﹐就在那張小條的上面﹐還貼了另一張小條﹐上曰﹕“縱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懼﹐應盡便須盡﹐無復獨多慮。”《友人對話錄》和《種自我的園子》兩本新書﹑“譯道化境論壇”和《化境文庫》第一輯﹐全是他兩次腦梗之後的新成果﹐他最近又開始張羅起“情操”系列書函的編譯。“一生只為打造一個人文書架。”這就是他所堅守的“天職”。

  無心插柳﹐憑副業贏得至上學術榮光

  柳鳴九此次被授予翻譯文化終身成就獎﹐對他而言是一份意外犒賞。在他的多個身份中﹐比如終身榮譽學部委員﹑文藝理論批評家﹑散文家……“翻譯家”是靠後的一枚標籤。

  柳鳴九將他涉足的領域作了劃分﹕法國文學史研究和文藝理論批評是主業﹔編書﹑寫散文﹑翻譯是副業。《柳鳴九文集》共15卷﹐其中論著佔前面12卷﹐翻譯佔最後3卷﹐僅為文集總容量的1/5﹐收錄的《雨果論文學》《磨坊文札》《莫泊桑短篇小說選》《梅裡美小說精華》《小王子》《局外人》等譯作均屬中短篇或由它們合成的集子﹐不是絕對意義上的長篇。

  柳鳴九坦言對此“深感寒磣”﹐主業的浩瀚與艱深要求他全身心投入﹐他“智力平平﹑精力有限”﹐祗能在譯海里“這兒撈一片海藻﹐那兒拾一隻貝殼”。

  回過頭一清點﹐譯作總字數竟也超過了百萬﹐其中不乏《莫泊桑短篇小說選》《局外人》《小王子》等經得起時間淘瀝﹑一版再版的長銷書﹑暢銷書。“翻譯家”柳鳴九無心插柳柳成蔭﹐居然憑副科成績贏得了至上的學術榮光。

  出版社和讀者之所以買他的賬﹐或可歸功于主業與副業的相輔相成──把理論研究上細細咂摸﹑咬文嚼字﹑不偏不倚的勁頭和追求用于文學翻譯﹐或許更容易找到福樓拜所推崇的“一個字用得其所的力量”中那個最恰當的“字”﹔理論研究須捕捉言外之言﹑意外之意﹐將此技能施于文學翻譯﹐或許更容易領會作品的畫中之境﹐弦外之音﹔也因為他將翻譯視作副業﹐不靠其安身立命﹐他才能不縛于名韁利鎖﹐自在張開所有的感覺觸角﹐探微文學作品的細枝末葉﹔還因為他精力有限祗有零零碎碎的時間﹐他乾脆在短而精方面發狠勁兒﹐力求極緻。如此說來﹐主與副只體現為量的主副﹐而非質的主副。以翻譯之質高而贏得中國翻譯界最高獎﹐亦可謂實至名歸。

  為小孫女翻譯一本兒童文學名著

  柳鳴九大大方方承認﹕“我所有的翻譯幾乎都是我主業工作的副產物﹐或者跟主業工作有關而被逼出來的譯本﹐很少是出於我個人的意念﹑主動地去翻譯的。”

  但有兩個異類﹕《磨坊文札》和《小王子》﹐它們均屬內心之需﹑情之所至。

  《磨坊文札》是法國作家都德的短篇小說集。都德成名後﹐購買了普羅旺斯鄉野間的一座舊磨坊﹐乏了累了﹐他便從喧鬧的巴黎脫身來到磨坊﹐隱居﹐寫作﹐激起並積起創作《磨坊文札》的靈感與題材。柳鳴九心煩心累心傷時﹐也渴望有個逃遁所﹑避風港﹑棲身地﹐但他沒有鄉野間的宅子﹐唯有把《磨坊文札》當作心間的磨坊﹑靈魂的綠洲。

  他第一次捧起《磨坊文札》原著﹐是在北京大學西語系三年級時。那會兒﹐他遇到了人生的一個坎兒﹕他害了嚴重的神經衰弱﹐因面臨休學危險而愈加焦慮﹑恐慌。他不得不每隔一天就請假一次﹐騎著借來的自行車去西苑中醫研究院紮針灸﹐每天課後得去鍋爐房﹐在一爐熊熊大火的旁邊撥出一堆“文火”來熬中藥。難熬的時光裡﹐身邊同學的每一聲問候﹑每一份同情﹑每一個幫助都令他感激動容。這時﹐他讀到了《磨坊文札》裡的《高尼勒師傅的秘密》。

  高尼勒的磨坊營生被城裡的機器麵粉廠壓垮了﹐鄉人見他痛苦不堪﹐全都主動把小麥送到磨坊。“正因為自己經歷過這樣的坎坷﹐所以﹐《高尼勒師傅的秘密》中鄉下人那種純樸誠摯的互助精神﹐使我特別感動。”柳鳴九說﹐“我譯小說最後那一節時﹐就未能像好樣的鐵男兒那樣‘有淚不輕彈’。”

  出了大學校門﹐他與《磨坊文札》一“別”就是20多年。直至中年﹐柳鳴九發現﹐消除焦急﹑煩躁﹑火爆的情緒最有效的辦法是“將這本恬靜﹑平和的書譯個兩三段”﹐幾年下來便譯出一整本《磨坊文札》。

  所以﹐《磨坊文札》是一部療愈之書﹐療愈了都德﹐療愈了柳鳴九﹐療愈了捧起它的讀者。

  而《小王子》則是一部慈愛之書﹐字字飽蘸著祖父柳鳴九對孫女柳一村的慈愛。

  2005年﹐當一家出版社提議柳鳴九翻譯《小王子》時﹐他直接拒絕了。拖了些時日﹐他突然一個激靈──我總是感嘆“與對小孫女的鍾愛相比﹐我做任何事情﹑付出更多都是不夠的”﹐那麼﹐為她譯一本兒童文學名著﹐並在扉頁標明是為她而譯﹐豈不是很有意義﹑很有趣味的一件事﹗

  柳鳴九認為﹐《小王子》是將想象與意蘊﹑童趣與哲理結合得最完美的兒童文學範例。“一個稚嫩柔弱的小男孩在浩瀚無際的宇宙之中﹐獨自居住著﹑料理著一個小小的星球﹐這大概要算是任何童話中最宏大﹑最瑰麗的一個想象了。”

  柳鳴九期待著小孫女能成為小王子的朋友﹐能像他一樣天真﹑善良﹑單純﹑敏感﹑富有同情心﹐能像他一樣既看到一個大宇宙又呵護自己的小星球﹐能像他一樣懂得取捨﹑珍惜友情﹑守護真愛。

  柳鳴九翻譯的《小王子》于2006年出版。這一年﹐柳一村3歲多﹐它陪著她慢慢長大。

  如今﹐老祖父的心願正在開花結果﹐小孫女真的和小王子成了好朋友。擅長繪畫的柳一村將心目中的小王子畫了下來﹐一張又一張。

  2016年﹐祖父柳鳴九提供譯文﹐孫女柳一村提供插畫的新版《小王子》由深圳海天出版社溫情推出。祖孫合作的創意呈現﹐這在《小王子》的歷史上是可遇不可求的第一次。

  什麼樣的翻譯才是好翻譯

  什麼樣的翻譯才是好的翻譯﹖大多數人可能會回答﹕信﹑達﹑雅。

  “信﹑達﹑雅”是《天演論》譯者嚴復于1898年提出的﹐“求其信﹐已大難矣﹗信達而外求其爾雅”。100多年間﹐“信﹑達﹑雅”三標準引起多次爭論﹐遭到各種質疑。直譯說﹑意譯說﹑硬譯說﹑信達切﹑“忠實﹑通順﹑美”“自明﹑信達﹑透明”……各種新說法欲取而代之。

  魯迅特別強調“信”﹐主張硬譯。魯迅的精神地位和學術地位﹐使其倡導的“硬譯”二字成為一兩代譯人心中的譯道法典。新中國成立初期﹐北大教授高名凱把硬譯術愚忠似地用到極緻﹐結果被撤了教席﹐所譯的幾十本巴爾紮克的書全成了廢紙。

  “在譯界﹐一方面形成了對‘信’的頂禮膜拜﹐另一方面形成了對‘信’的莫名畏懼﹐在它面前戰戰兢兢﹐生怕被人點出‘有一點硬傷’。對‘信’的絕對盲從﹐必然造成對‘雅’‘達’的忽略與損害。”柳鳴九不建議用“信﹑達﹑雅”三個標準來涇渭分明地衡量翻譯的優劣﹐他推崇的是錢鍾書的“化境”說。

  1979年﹐錢鍾書在《林紓的翻譯》一文中﹐提出了“文學翻譯的最高標準是‘化’”。錢對“化”做出如下解釋﹕“把作品從一國文字轉變成另一國文字﹐既能不因語言習慣而露出生硬牽強的痕跡﹐又能保存原有的風味﹐那就算得入于‘化境’。”他同時也坦陳﹐“徹底和全部的‘化’﹐是不可實現的理想。”

  “‘化’不可實現卻可追求。其實﹐如果還原到實踐本身﹐似乎要簡單一些。”柳鳴九的方法是﹐“先把原文攻讀下來﹐對每一個意思﹑每一個文句﹑每一個話語都徹底弄懂﹐對它淺表的意思與深藏的本意都瞭解得非常透徹﹐然後﹐再以準確﹑貼切﹑通順的詞語﹐以純正而講究的修辭學打造出來的文句表達為本國的語言文字。簡而言之﹐翻譯就這麼回事。”

  “講究的修辭學”﹐這是柳鳴九頗為看重的﹐因此他的譯文有時被認為是“與原文有所遊離﹐有所增減”﹐柳鳴九自己對此調侃為“添油加醋”。比如﹐莫泊桑的《月光》之中﹐有一句若直譯﹐應被譯為﹕“她們向男人伸著胳膊﹐張著嘴脣的時候﹐確實就跟一個陷阱完全一樣。”但柳鳴九的譯文是﹕“女人朝男人玉臂張開﹑朱脣微啟之際﹐豈不就是一個陷阱﹖”

  在柳鳴九的心裡﹐“添油加醋”並不是一個壞詞兒﹐“把全篇的精神拿准﹐再決定添油加醋的輕重﹑力度﹑分寸與手法﹐而絕不是隨心所欲﹐為所欲為。”

  “高明得多。”支持柳譯的翻譯家羅新璋不吝讚美之詞﹐“柳譯精彩處﹐在於能師其意而造其語﹐見出一種‘化’的努力。”

  (作者﹕江勝信﹐系中國作協會員﹑高級記者)

 

[責編﹕王春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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