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所認識的黃永玉

2018-05-21 09:58 來源﹕中國文化報 
2018-05-21 09:58:08來源﹕中國文化報作者﹕責任編輯﹕楊帆

“黃永玉的紫砂壺”展覽請柬畫

  “黃永玉的紫砂壺”展覽請柬畫

  原標題﹕我所認識的黃永玉

  黃永玉是我心中崇拜的偶像﹐用現在的話說﹐我是他的鐵粉。我們相識近六十年了﹐記得1962年﹐好友溫泉源帶我到美院宿舍他家﹐第一次見他﹐那情景猶如昨日。居室很小﹐由於我們的到來﹐原先在那裡的客人馬上起身告辭。他走後﹐黃永玉對我們說﹐這是我的老朋友﹐出了點事。後來才知他就是被錯劃右派的吳祖光。永玉老師給我的第一印象是﹐他極富個性。當時收音機里正播放著一位操著官腔的人像是在訓話﹐黃厲聲道﹕“誰聽你的﹗”立馬關掉。

  那時的黃永玉在我國藝壇﹐早已是鼎鼎大名的木刻版畫名家了﹐是我最喜歡的為數不多的前輩版畫家之一。他的木刻版畫幾乎每幅都很精彩﹐不僅題材新穎﹐而且構圖豐滿﹐造型生動﹐韻味十足﹐特別是畫中的刀法技巧﹐堪稱絕技。那幅著名的《春潮》﹐在洶湧波濤中﹐那驍勇的漁民﹐擲出鋒利的漁梭﹐刺向那翻滾的大鯊魚﹐看那聯結漁梭在空中飛旋的繩索﹐簡直刻絕了﹗我想至今也無人能企及。幾年前﹐我孫子七歲上小學﹐我送他上學路上看他歡快的樣子﹐馬上聯想到黃永玉的版畫《全家送我上學堂》﹐這幅畫是他1960年創作的﹐同樣運用了木版水印套色技法﹐畫的是土家族爺爺媽媽送孩子上學的情景﹕爺爺戴著斗笠﹐叼著煙袋﹐手提飯盒﹔媽媽夾著雨傘﹐右手提孩子雨鞋﹐左手提個墨水瓶﹐腰間還別著水壺﹔孩子背著書包夾著小黑板﹐他們走在上學的路上。這三代人形象的刻畫都十分生動﹐特別是那些生活細節物品﹐斗笠﹑雨傘﹑孩子雨膠鞋﹐說明當地常下雨﹐而飯盒﹑水壺﹑墨水瓶﹑小黑板﹐說明學習環境的艱難﹐離家較遠﹐中午飯在校吃﹐這是當時邊遠少數民族地區生活的真實寫照。就是這樣艱難的情況﹐也比過去好多了﹐孩子有學上了。黃永玉就是土家族人﹐對這些更有很深感觸。他還為這幅畫配了首兒歌﹐我一時記不全了﹐便打電話問他﹐他卻一字不落地背下來﹕“爺爺七歲去逃荒﹐爸爸七歲去放羊﹐今年我也七歲了﹐全家送我上學堂。”這短短的四行兒歌卻道出了社會時代的變遷﹐詮釋了畫的主題。

  我雖與永玉老師相識多年﹐但我們見面的時候卻不多﹐就像他自己談﹐他結識李可染先生多年﹐卻只去過他家一次。“為什麼只一次﹖祗是不忍心。一個老人有自己特定的生活方式﹑創作氛圍﹐一種藝術思路的邏輯線索。不光是時間問題。客人來了﹐真誠地高興﹔客人走了﹐再回到原來的興致已不可能。不是被惡意地破壞﹐不是干擾﹐祗是自我迷失。我也老了﹐有這種感受﹐不能不為他設想。”他說的也是我心所想﹐除這之外我還有另一思慮﹐我很想見他﹐向他當面求教﹐但又怕見他﹐因為他學識淵博﹐我學識淺﹐他的很多知識我是夠不著的﹐談不到一起恐面臨尷尬。我雖去他那裡幾次﹐都是幾人或多人﹐不是我單獨一人。每次都有收穫﹐受益匪淺。不僅聽他饒有風趣的談吐﹐知道許多奇聞軼事﹐更感受到他為人治學態度的厚道嚴謹。特別是他那做事不斷﹑充盈著創造活力的精神狀態﹐世上藝術家少有。他不僅創作不斷﹐而且總有新的絕活突現。他常說“我沒有一天閑著”“我每年都想做有意思的事”。這也許是因循著他表叔沈從文的說法﹕“我們這裡的人只想做事。”這點﹐作家李輝先生說得精闢﹕“‘我們這裡的人只想做事’﹐的確﹐我接觸的許多先生﹐無論在任何環境裡﹐哪怕身處逆境﹐做事一直是他們心中所繫。做事﹐讓他們內心沉穩而從容﹐文化的一點一滴﹐其實就是在做每一件事情的過程中的積累﹐延續。正是如此﹐他們的生命才沒有荒廢﹐才在文化創造中安身立命。”

  最近﹐我接到他的兒子黑蠻兄給我寄來的請柬﹐他要在中國美術館舉辦“黃永玉的紫砂壺”展覽﹐請柬是他的一幅畫﹐十分別致﹐中間畫他雙手張開提著紫砂壺﹐前面擺著一排紫砂壺﹐題字更有趣﹕“年紀大了﹐活得好好的﹐空耗著雙手總是愁人的﹐所以找了這些事來做﹐您有空請來看看。黃永玉敬約﹐二〇一八年五月十九日時年九十五歲﹐真誠地辭謝花籃和花圈﹐永玉再叩。”這是奇跡﹗國內藝壇少有﹐國際藝壇也不多見。九十五歲的老人啊﹐這種創造力﹐這種精﹑氣﹑神實為罕見。不久前中央美院100周年院慶﹐慶祝會場他站頭排﹐腰板挺直﹐而很多老態龍鐘的老先生其實都比他年齡小。可人們不知道﹐永玉老師在二十多年前還做過膽囊摘除手術呢。

  黃永玉如此超強的生命活力從何而來﹖憑我淺薄學識﹐恐難說清。僅知他少年離鄉﹐四處漂泊﹐飽嘗艱辛﹐這磨礪了他的堅韌意志。特別是在那國難當頭﹐流離動蕩歲月中﹐他身邊的愛國志士﹑文化前輩不時地影響﹑感染著他﹐更加深了他的家國情懷。同時也飽覽祖國山河﹐吸吮祖國母親豐富的文化乳汁﹐充實著他的知識儲備。在福建泉州他曾有幸遇見弘一法師﹐獲得指教﹐法師臨終還給他留下墨跡﹕“不為自己求安樂﹐但願眾生得離苦。”這些文化養料﹐滋養鑄就了他仁愛的藝魂。他曾說﹕“我死後的墓誌銘都想好了﹕‘愛﹐憐憫﹐感恩。’”他的一切創造都是對祖國母親養育之恩的反哺。記得幾十年前他就發出“民間美術是母親”的感慨。湘西﹐黃永玉出生的地方﹐也是“我們這裡的人只想做事”的地方﹐這裡的人民為家鄉走出這位不斷做事﹐九十五歲還做出奇跡的遊子而感到驕傲自豪﹐聽﹐他們在唱新民歌﹕“湘西在哪裡﹖在阿公的故事裡﹐在阿婆的織錦裡﹐在沈從文的小說裡﹐在黃永玉的繪畫裡。”這正是故鄉親人對赤子黃永玉的最高褒獎。(廖開明)

[責任編輯:楊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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