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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我生賦》與六朝賦體自注

來源﹕光明網-《光明日報》2020-01-13 05: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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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鐘 濤(中國傳媒大學人文學院教授)

  《觀我生賦》是顏之推晚年創作的自傳體賦。顏之推梁亡後被俘入北﹐輾轉流寓北方﹐歷仕多朝。此賦寫於其初入北周時﹐以自身經歷為線索串連歷史﹐記敘了他一生三化的人生際遇﹐包含了侯景之亂﹑江陵陷落﹑周滅齊等重要歷史事件﹐真實再現了顏之推在南北朝後期社會動蕩中的播遷經歷和自我感受。自傳體賦源出於楚辭﹐從陳氏族﹑列祖考到敘發跡﹑述經歷﹐有記敘的成分﹐但偏重抒情。六朝時期﹐自傳體賦由主觀抒情性向客觀歷史性轉變﹐將人生遭際與歷史環境相結合﹐在歷史背景下書寫人生﹐完成作者自我形象的塑造﹐並將歷史的描寫放在突出位置上﹐將反思歷史作為重要目的。此賦與同時期的庾信《哀江南賦》一樣﹐在敘寫歷史中審視自我﹐用實錄的手法記錄時代的興衰﹐從獨到的視角客觀審視歷史因革﹐從環境的變化中透視人生﹐既塑造了作者真實的自我形象﹐又描摹出一幅廣闊的歷史畫卷。但《觀我生賦》與其他自傳賦在書寫體式上有很大不同﹐它的自傳性不僅體現在賦的正文上﹐還表現在賦的自注中。此賦見載于《北齊書‧文苑傳》顏之推本傳﹐以兩種不同的文體書寫。顏之推為了更好地進行自我表達以便讓讀者更好地理解﹐在賦文中加入註釋﹐除有韻的賦文外﹐還有散體的自注﹐約1700余字﹐正文加自注共3700多字。《觀我生賦》自注在內容和形式上都具有獨特性﹐反映了賦中自注體式的新變。

《觀我生賦》與六朝賦體自注

顧愷之《洛神賦圖》(局部) 資料圖片

  經傳的註疏出現最早﹐其次是子部﹑史部的註釋﹐集部的註釋出現較晚﹐集部中最先出現的是賦注。漢代已經有成熟的賦注。魏晉南北朝時期﹐賦注更是繁盛發達﹐並出現了多種形態﹐有他注﹑自注﹑賦圖﹑賦音等。賦家為自己賦作加注的現象並非始于《觀我生賦》。謝靈運《山居賦》及其自注完整收錄于《宋書‧謝靈運傳》中﹐前人普遍認為是開賦作自注先河之作。謝靈運《山居賦》自注偏于義訓﹐重在訓釋字詞名物﹐還常引經據典﹐闡發文意﹐延伸和補充賦文意蘊。如賦文雲﹕“仰前哲之遺訓﹐俯性情之所便。奉微軀以宴息﹐保自事以乘閑。愧班生之夙悟﹐慚尚子之晚妍。年與疾而偕來﹐志乘拙而俱旋。謝平生於知游﹐棲清曠于山川。”自注雲﹕“謂經始此山﹐遺訓於後也。性情各有所便﹐山居是其宜也。《易》雲﹕‘向晦之宴息。’莊周雲﹕‘自事其心。’此二是其所處。班嗣本不染世﹐故曰夙悟﹔尚平未能去累﹐故曰晚妍。想遲二人﹐更以年衰疾至。志寡求拙曰乘﹐並可山居。曰與知游別﹐故曰謝平生﹔就山川﹐故曰棲清曠。”總釋此段賦文意義﹐指出所據經典﹐並進一步闡明文意。自注與他注完全站在他者立場訓詁釋義不同﹐而更多地是注家自己想要表達的與賦文一致的願望。正文中謝靈運對始寧墅一草一木精心刻畫﹐以此來宣揚鍾情于山水的隱逸之情﹐自註文字與正文一樣﹐釋義引文亦多宣山居之樂﹐達自適之情﹐與正文表情達意具有重復性。《山居賦》自注在一個相對完整的段落之後﹐插入意思相近的自註文段﹐與佛經合本子注“事類相對”的體式相近。謝靈運所處時代﹐合本子注已經廣泛傳播﹐《山居賦》自注體式可能從佛經合本子注中獲得啟發。

  《觀我生賦》自注將《山居賦》自注闡釋義理轉變為增補與正文相關的本事史實。相較于《山居賦》自注﹐《觀我生賦》自注在內容上有了實質性的變化﹐不再對詞句進行直接的解釋﹐幾乎沒有訓釋賦文任何一個典故的來源﹐自注中沒有單純的義訓和直接述意抒情的內容﹐更多是直接敘事﹐增補史事﹐變說明性文字為敘述性文字。自注專釋身世﹐自敘家庭出身﹑仕宦經歷﹑輾轉南北的曲折艱難﹐南北社會文化的相關事件等﹐用史家筆法﹐敘述自身經歷與家族史﹐輻射蕭梁以及北齊的社會鼎革。賦正文與自注相互密切配合。如正文對梁朝侯景之亂的原因﹐平亂戰爭中諸王為私利觀望的態度已經有所揭示﹐在自注中又進一步詳細描述了戰爭的發生過程和諸多子殞侄攻﹑昆圍叔襲的歷史細節﹕梁武帝納亡人為反叛之基﹐蕭正德懷恨投北後﹐求征侯景﹐失敗後投降﹔侯景立之為主﹐以攻臺城﹔臺城陷落後﹐身處江陵的湘東王蕭繹遣世子攻伐河東﹐世子信用群小﹐為亂兵所害﹐等等。正文說自己初任職“未成冠而登仕﹐財解履以從軍”﹐自注則明確說“時年十九﹐釋褐湘東國右常侍﹐以軍攻加鎮西墨曹參軍”。正文說自己任職北齊文林館﹐參與修書“纂書盛化之旁﹐待詔崇文之裡”﹐自注則具體寫到“齊武平中﹐署文林館待詔者仆射陽休之﹑祖孝征以下三十餘人﹐之推專掌﹐其撰《修文殿御覽》《續文章流別》等皆詣進賢門奏之”。自注與史書自注掇異補缺實為一徑﹐正文與自注各自發揮自身體式特點﹐相輔相成。正文拘泥于聲律﹐不能將史實及其緣由事事揭櫫﹐自注以散體形式﹐用無韻之筆﹐補充有韻之賦不便敘述之處﹐拓展了賦體的敘事紀實功能﹐容納了更為豐富的社會歷史信息﹐賦正文與自注共同構成波瀾壯闊的自傳體史詩。

  從謝靈運《山居賦》自注到顏之推《觀我生賦》自注﹐六朝賦體自注有很大變化﹐呈現出兩種體式。經傳之注主要是訓釋字詞﹑發明經義﹐史書之注則多是掇異補缺﹑增補史事。集部作品的註釋﹐更多受到前者的影響。賦注是繼經傳注後出現的文學註疏體﹐基本延續經傳註疏章句訓詁的傳統。《山居賦》自注偏重義訓﹐力求面面俱到﹐賦文自表幽居﹐自注復詳作疏釋﹐自讚自解﹐唯求意盡﹐是較為典型的以訓釋字詞﹑疏通文意為重的經注體。《觀我生賦》自注受《山居賦》自注影響﹐但又有很大不同﹐將賦中自注由釋典義理轉變為增補賦文未明本事﹐不闌入注詞釋典﹐更多表現出以增補事緒﹑擴展內容為主的史注體特徵。劉知幾在《史通‧補注》中認為﹐史臣因“才闕倫敘”而為自己書寫的史書作注﹐自注的內容去掉蕪雜則“意有所吝”﹐全部記載則又“言有所妨”。為了補史之闕文﹐又能使正文流暢﹐表述詳贍﹐將註釋附列於正文後﹐既能使史筆簡潔﹐又能增補史事。賦體自注在賦正文後補敘史實﹐其作用和意義相同。

  賦體自注是六朝賦的體式創新。但于賦作文體的圓融而言﹐于賦文中夾置散體註釋﹐對賦家的寫作思路和賦作的文氣流暢﹐畢竟有所滯塞﹐故而于賦中作自注這種書寫形式﹐雖在後世時有繼作﹐卻並未成為賦的書寫常態。錢鐘書先生很推崇《觀我生賦》自注﹐認為庾信《哀江南賦》沒有此類自注是憾事。《觀我生賦》自注與正文共存于同一文本﹐不訓釋名物﹐闡發意義﹐僅寫明和正文相關的本事﹐與正文的自傳性敘述相互融合﹐是敘事的有機組成部分﹐既有文學意義﹐也有史學價值。

  《光明日報》( 2020年01月13日 13版)

[ 責編﹕陳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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