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驛站體系與清代遠距離國家治理的有效實現

來源﹕光明網-《光明日報》2020-01-13 05: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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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劉文鵬(中國人民大學清史研究所教授)

  清朝承襲併發展了中國統一多民族國家的大一統格局﹐同時也要應對如何在一個地域遼闊的疆域內克服空間與距離的困難﹑實現對國家有效治理的問題。而接力式驛站體系是傳統王朝國家解決遠距離信息﹑資源輸送問題最主要的途徑。驛站體系的建設與完善使清朝建立起一套政治﹑軍事﹑經濟以及信息等以接力方式長距離輸送的機制﹐在很大程度上有助於中央對邊疆地區直轄性管理體制的確立。而對這一問題的梳理﹐也有助於我們對所謂“新清史”的偏頗與失實有更全面深入的瞭解。

驛站體系與清代遠距離國家治理的有效實現

雞鳴山驛位於今河北省張家口市懷來縣﹐為明清時期的沖途大驛。資料圖片

  清朝建設驛站體系的成就

  清代驛站體系由行省區的“驛”和藩部地區的“臺站”兩部分構成。清代以前﹐驛與站二字是分開用的。清朝整合了明代留下來的館驛﹑遞運所﹐將其合而為一﹐使其承擔信息傳遞﹑物資轉運和官員接待三種功能。光緒朝《清會典》載“各省腹地所設為驛﹐盛京所設亦為驛”。而大多位於東北﹑蒙古﹑新疆或青藏等地帶的驛站常被稱為“臺”“站”“塘”。“臺”初為補給儲存之地。“站”來自于蒙古語﹐如元代之站赤﹐清代也沿襲了蒙古語的這一稱謂。“塘”則專遞軍報。與行省區所設“驛”一樣﹐藩部地區的臺站亦具備信息傳遞﹑物資轉運和官員接待三種功能﹐使官員信使﹑軍隊官兵出塞入關皆可實現無縫對接。實際上在滿語中﹐“驛站”“臺站”用同一個詞表示﹐並無區別。

  相比明朝﹐清朝驛站體系發展的最大亮點是向東北﹑北部﹑西北﹑西南邊疆地區的延伸。康熙時期﹐清朝為了驅逐侵犯黑龍江流域的俄羅斯勢力﹐強化東北地區的軍事防禦體系﹐拓展了從盛京開原以北經吉林到黑龍江北岸的驛站。之後﹐為了防範蒙古準噶爾部對內外蒙古的侵擾並與之決戰﹐康熙帝下令設置出喜峰口﹑古北口﹑獨石口﹑張家口和殺虎口通往內蒙古地區五路驛站﹐其中張家口一路驛站可以延伸到烏裡雅蘇臺﹑科布多地區﹐這使清朝北部駐防體系得以漸趨完善。也是在康熙末期﹐驅准保藏戰爭的進行推動了清朝在元明兩代基礎上﹐重設由青海﹑四川至拉薩的兩條驛路。乾隆時期的平準戰爭獲勝後﹐清朝將天山南北地區的各路臨時臺站調整為正式驛路﹐完成了新疆地區內部驛站系統的構建。這樣﹐在承襲內地行省區驛站體系的基礎上﹐清朝把驛站由京師延伸到從東北到伊犁和帕米爾高原﹑從阿爾泰山到青藏高原﹐並把分佈在這一極為廣闊地區的駐防地和縱橫東西﹑長達萬里的卡倫連接起來。由此在清代中國的廣闊版圖內﹐形成了巨大的驛站網絡。按照明清時期的里程計算﹐由京師至廣州的驛程距離是5604裡﹐到昆明為5910裡﹐再經昆明至中緬邊境也不過7000裡。雍正時期﹐清朝與准部對峙時﹐北路由京師到喀爾喀蒙古科布多前線的距離是6280裡﹐西路到新疆哈密的距離約為7100裡。也就是說﹐以京師為核心的7000裡(約為3000公里)大概構成了清朝在雍正時驛程的最遠距離﹐這個距離也是清朝在當時軍事指揮的最大半徑。但至乾隆中期﹐京師至拉薩﹑伊犁和喀什噶爾的驛站距離則超過了1萬里。若再由喀什噶爾至極西邊的卡倫﹐距離超過1.2萬里。這意味著清朝軍事指揮半徑擴大近一倍。為此﹐清朝必須加大對驛站體系建設和維護的成本。清代用於驛站的額定費用每年約計300萬兩銀子﹐這還不包括在蒙藏地區由當地居民提供的差役﹐也不包括西北地區諸多軍塘﹐以及內地各省駐軍所設軍塘所消耗的軍費。而各省府縣在國家的額定費用之外﹐還要貼賠不少人力物力。

驛站體系與清代遠距離國家治理的有效實現

清光緒時期的兵部火票﹐為官員動用驛站的憑證。資料圖片

  驛站體系與邊疆戰略安全﹕以雅克薩之戰與東北防禦體系的構建為例

  順治初年﹐沙俄的侵略勢力延伸到中國的東北。由於一直忙於平定全國以及後來的三藩之亂﹐甚至到康熙初年﹐清朝在東北的統治力量仍然非常薄弱。除了在盛京的軍政建制比較完整外﹐在盛京以北直至黑龍江流域北部﹐僅設寧古塔將軍鎮戍。在後勤補給和軍報傳送非常困難的情況下﹐每次沙俄騷擾邊境時﹐清軍總要千里奔波﹐勞師襲遠﹐祗能力求速戰速決。所以﹐在平定三藩之亂後﹐康熙帝著手以長遠之計來解決東北邊防問題。

  康熙二十四年(1685年)六月﹐當收到清軍第一次攻克雅克薩城的消息時﹐他說﹕“朕自十三歲親政之後﹐即留意於此。將其土地險易﹐山川形勝﹐人物性情﹐道途遠近﹐備細訪問﹐以故酌定天時地利﹐饋運道路﹐進剿機宜﹐不徇眾見﹐決議命將出師﹐深入撻伐。”(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編﹕《康熙起居註》﹐1334頁)其中﹐“道途遠近”就是驛站的設置問題﹐它既關係到兵力調派﹑後勤補給﹐也關係到文書傳遞﹑戰爭指揮。康熙二十一年(1682年)八月﹐康熙帝派郎談﹑彭春以圍獵為名﹐探測雅克薩城的虛實和黑龍江沿岸的水陸路程﹐並專門囑咐他們﹕“爾等還時﹐其詳視自黑龍江至額蘇哩舟行水路。及已至額蘇哩﹐其路直通寧古塔者﹐更擇隨行之參領侍衛﹐偕薩布素往視之。”這是清朝第一次測算黑龍江沿岸的水陸里程﹐雅克薩之戰的序幕就此拉開﹐而在黑龍江設置驛站也是從這時開始的。

  對於黑龍江驛站的設置﹐康熙帝一直認為其不但要為當時的戰爭服務﹐而且還應與以後長期防禦相聯繫﹐以改變過去那種勞師襲遠的被動局面。康熙二十三年(1684年)二月﹐康熙帝派人設立璦琿至吉林烏拉的驛站﹐並囑咐說﹕“此乃創立驛站之始﹐關係緊要﹐爾等會同彼處將軍副都統詢明熟知地方之人﹐詳加確立安設……必須從長計議﹐使其久遠可行。”(《康熙起居註》﹐第1139頁)在大戰來臨之際﹐康熙帝並沒有急于求成﹐而是對置驛之事進行了反復思考。這種防禦體系就是在黑龍江沿岸設兵駐防﹐然後再將它與寧古塔﹑盛京連為一體﹐使彼此間兵力可速至﹑文書可速達﹐擺脫過去那種孤軍深入的不利形勢。驛站之設的戰略作用即在於此。

  驛站之設與黑龍江的軍事部署是互相影響的﹐軍事部署決定了驛站的路徑﹑地點等﹐驛站的設置又在以後改變了軍事部署。

  影響驛站路徑的首要因素是戰略據點的選擇。對於吉─黑驛站來說﹐第一個據點就是黑龍江城的選擇。清政府最初在黑龍江沿岸的駐防地點並不是選擇在璦琿(即黑龍江城所在地)﹐而是額蘇哩。康熙二十一年﹐議政王大臣會議建議在額蘇哩築城﹐“愛琿﹑呼瑪爾之間﹐額蘇哩地方可以藏船﹐且有田隴舊跡﹐即令大兵建立木城﹐於此駐紮﹐並設四驛。從之”(曹廷傑﹕《東北邊防輯要》)。表明清朝中央最初有意以額蘇哩為基地﹐但最終將駐防基地改在璦琿的黑龍江城﹐建城永戍。究其原因﹐從地理位置上來看﹐額蘇哩距索倫諸部較遠﹐且在黑龍江北岸﹐物資運送非常困難。而璦琿距索倫諸部的居住地僅一站之地﹐在璦琿建城可以省去很多力氣。在此以後﹐黑龍江城成為進攻雅克薩城的軍事基地﹐並一度成為清朝鎮戍黑龍江流域的核心力量所在。對於驛站之設來說﹐它的選定意味著驛站起止路徑的選定﹐所以在同一份上諭中﹐康熙帝也下令從黑龍江城到吉林城設置十處驛站。

  墨爾根城是影響這條驛路的第二個據點。“前議政王等會同議得﹐今既于墨爾根地方修城駐兵﹐增移驛站﹐則應由戶部﹑兵部﹑理藩院﹑各委章京一名”(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編﹕《康熙年間吉林至愛琿的驛站》﹐載《歷史檔案》1982年第三期)。墨爾根城于康熙二十四年九月決定修建﹐康熙二十五年建成﹐這也改變了當時驛路的修建計劃。

  黑龍江至吉林驛站的修建對改進後來的軍事部署也有作用。最重要的有兩點﹐一是齊齊哈爾城的修建。齊齊哈爾城之地在嫩江江畔﹐本是卜奎站﹐因站成村﹐驛站之設使它成為進入黑龍江後的第一個水陸要衝。正因如此﹐清朝于康熙三十一年(1692年)在此地建城﹐並移駐黑龍江將軍於此﹐使之取代黑龍江城和墨爾根城成為黑龍江的軍事中心。二是白都訥城的修建﹐白都訥站建立後逐漸成村﹐康熙三十一年四月﹐議政王大臣建議在此修城駐兵﹐其理由是此處“系水陸通衢﹐可以開墾田土”(《清聖祖實錄》卷一百五十五)。水路指松花江﹐陸路即驛路。

  由此可以看出﹐清朝中央是將吉─黑驛站的設置與當時的軍事佈防聯繫起來統一考慮的﹐軍事佈防與驛站設置之間的相互影響也非常明顯。這條驛路的作用﹐更在於以後使東北地區形成了以黑龍江為前沿﹐以吉林﹑盛京為依托的戰略防禦體系﹐使黑龍江流域與清朝中央的直接聯繫得以建立﹐東北邊情可以速至中央﹐中央的指令也可以速達邊陲。遺憾的是﹐黑龍江將軍修建齊齊哈爾城之後﹐即接連上書以嚴寒等為由請求將駐地從璦琿城南遷至更為溫暖舒適的齊齊哈爾。清朝批准了這一請求。齊齊哈爾在璦琿城以南400公里處﹐這一遷移意味著清朝的力量再次後移。二百年後﹐當沙俄勢力捲土重來時﹐清朝又回到雅克薩之戰前勞師襲遠的狀態。

驛站體系與清代遠距離國家治理的有效實現

清同治時期驛站排單。此件為同治十二年(1873年)十月二十二日封發﹐歷驛站70處﹐於十一月十五日到達錫山﹐行程橫跨五省近4000裡。資料圖片

  驛站體系是清朝進行遠距離資源調配的重要基礎

  驛站體系建設固然成本昂貴﹐但給清朝帶來了巨大的軍事和政治收益。通過驛站體系﹐清朝得以直接把握各類政治﹑經濟和軍事資源由內地向邊疆地區的調撥。

  清朝在西北邊疆地區的戰爭資源主要來源於中原和江南。大批糧餉﹑裝備等通過內地與藩部地區連為一體的驛站體系絡繹不絕地輸送到西北兩路前線。可以說清朝是依賴豐富的政治﹑經濟資源和以驛站體系為基礎的﹑強大的資源調撥能力﹐來彌補遠距離作戰的劣勢﹐並在與準噶爾部的戰爭中最終獲勝。

  不僅如此﹐直到新疆建省前一百餘年時間裡﹐藉助驛站的高效性﹐清朝中央將全國各地的各種資源不斷地調往天山南北地區﹐支持那裡長期的﹑強大的政治和軍事存在。據統計﹐每年各省給新疆各地的協濟銀達數百萬兩之多。以嘉慶年間伊犁﹑塔爾巴哈臺地區的財政收入為例﹐兩地每年收入銀兩74萬多兩﹐其中協濟銀達66萬兩﹐佔伊塔地區財政收入的87%。烏魯木齊地區每年的協濟銀佔96%。這些銀兩都需要各省通過驛站體系﹐萬里轉輸﹐運送到新疆各地。

  驛站體系推動了清朝對邊疆地區“直轄性”管理機制的建立與發展

  驛站體系的發展有利於清朝對藩部地區駐紮的將領﹑官員及其轄地的直接管理﹐在內地行省與邊疆藩部地區推進國家治理一體化進程。

  以雍正時期平定青海羅卜藏丹津叛亂後設置西寧辦事大臣為標誌﹐清朝對藩部地區的治理方式開始發生重要變化﹐即依賴邊疆駐防體系構建起對邊疆地區的“直轄性”管理體制。在此之前﹐清朝對已經歸順的內外蒙古地區的管理主要依賴于理藩院體制﹐即通過籠絡蒙古各部的王公貴族採取“羈縻”政策﹐對蒙古各部事務的處理﹐主要派理藩院司員臨時前往﹐並不直接派駐常駐性的政治軍事力量。清朝于雍正三年設置青海辦事大臣﹐統轄軍隊﹐長期駐紮西寧﹐直接介入青海蒙回各部諸多事務的管轄。自此以後﹐清朝派往蒙古各地﹑天山南北的領兵將領在戰後大多轉化為駐防的將軍﹑大臣﹐可以看作清朝將西寧辦事大臣模式向整個藩部地區的移植與擴展。

  通過連接各地的驛站﹐清朝皇帝得以與各地督撫﹑將軍﹑大臣等頻繁討論各種軍政事務。新疆准部﹑回部平定後﹐對是否在新疆設置行省﹐乾隆帝表現得非常謹慎。他原擬推行行省制﹐並派楊應琚為首任總督駐紮肅州。但依賴京師與伊犁之間的廷寄往返﹐驛馬奔馳﹐在與前線將領阿桂﹑舒赫德等人“萬里談心”後﹐最終決定召回楊應琚﹐仿照青海的辦事大臣體制﹐在新疆改行駐防制度。驛站體系的高效﹐使清朝的這一重要決策變得舉重若輕。而且驛路上廷寄上諭﹑奏摺的頻繁往來也成為清朝在如此廣闊空間內指揮﹑管理這些位高權重之大臣們的主要手段。乾隆三十年(1765年)﹐乾隆帝指示葉爾羌辦事大臣額爾景額調查南疆各處大臣的不法行徑﹐額爾景額參劾前任和闐辦事大臣和誠婪索伯克之事﹐和誠最終被斬于軍前。乾隆四十三年(1778年)﹐烏什辦事大臣永貴向皇帝奏劾時任兵部侍郎的貴妃之弟﹑“國舅”高樸私自販賣玉石之事﹐結果使高樸等9人被誅。

  可見﹐作為國家的一種政治通訊和軍事後勤基礎設施﹐驛站的延伸體現了國家基礎性權力在領土範圍內的合法性構建。臺站暢通﹐轉輸及時﹐是清朝在邊疆地區構建權力體系﹑進行有效國家治理的必要條件。驛站體系的核心價值在於使傳統王朝國家建立起一套政治﹑軍事和經濟等信息與資源以接力方式長距離輸送的機制﹐在很大程度上有助於清朝對邊疆地區直轄性管理體制的確立。

  (本文系國家社科基金重大課題“清代驛站史研究”〔19ZDA207〕階段性成果)

  《光明日報》( 2020年01月13日 14版)

[ 責編﹕陳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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