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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文化周末版﹕訪花尋鳥在米易

來源﹕光明網-《光明日報》2020-07-31 05: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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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態文學】   

  作者﹕龍仁青(青海省作協副主席)

  2019年年底﹐去了一趟四川米易﹐也是我第一次去米易。

  在米易﹐朋友告訴我﹐從他們這裡﹐去自己的省會城市成都要走近600公里路﹐而去鄰省雲南的省會城市昆明﹐卻祗有300多公里﹐少了大概一半的路程。所以他們經常要去昆明“浪浪”﹐“比成都還熟悉”。米易特殊的地理位置讓他們在選擇上有了偏重。我也在網上百度過米易的地理位置﹐讓我感興趣的﹐是它和我的故鄉青藏的關係﹕地處青藏高原東南緣﹐雅礱江與安寧河交匯處。於是我便想﹐也許是從我的家鄉一路走來的雅礱江在這裡遇見了安寧河﹐他們就像是沿著江畔河岸相向而行的一對陌路男女﹐在擦肩而過的瞬間相視而笑﹐並在江畔河岸的拐彎處停下來休息﹐彼此寒暄幾句﹐便迸濺出了愛情的火花﹐他們把彼此交付于對方﹐靈肉相融﹐於是便孕育出了米易──在米易的血脈裡﹐有著青藏的染色體﹐比如這裡的藍天﹐空廣通透﹐這裡的陽光﹐明媚率真﹐完全是青藏的遺傳。

  米易的夏天﹐長達幾近半年﹐即便是夏天過去﹐這裡的草木依然葳蕤。我們到達的時候﹐那裡的朋友告訴我﹐此刻是他們的冬天。這讓我驚訝不已﹐我的故鄉青藏﹐冬季冗長又寒冷﹐我出發的時候﹐南部的玉樹﹑果洛正在落雪。聽了朋友的話﹐看著滿眼的碧綠以及碧綠所簇擁著的吒紫嫣紅──這明明是故鄉初夏時節的模樣──心裡微微生出一絲不好意思來﹐有點兒嫌母丑的自卑。我的故鄉﹐夏天是那麼的金貴﹐高海拔地區﹐夏天逗留的時間也就一個多月﹐逼迫那些花草們珍稀著夏天的每一寸時光﹐加緊完成著它們從開花到結果的生命歷程﹐而米易的花花草草們卻根本不用考慮這些﹐它們有的是時間﹐把夏天大把大把地揮霍。

  去米易的時候﹐專門帶上了相機。那幾天裡﹐我帶著相機散漫地行走﹐被我框入畫面的﹐便是米易隨處可見的各種花鳥。

  陽光是米易的朋友極力推薦的﹐說他們的宣傳用語便是陽光米易﹐“冬天到米易曬太陽”──或許就是父親一樣的雅礱江賦予了米易高原一樣敞亮的性格﹐米易的天氣似乎從來沒有過心情不好的時候。在米易的幾天裡﹐陽光毫不吝嗇地普照著大地﹐讓米易的每一天像解放區的天一樣晴朗。

  陽光是花卉的同謀﹐它們分解陽光的顏色﹐再用這些顏色標榜出自己的與眾不同﹐讓我們的肉眼能夠輕易地看到太陽紛繁的赤橙黃綠青藍紫。

  其實﹐到米易的第一天﹐走出機場﹐坐在去往縣城的大巴上﹐就看到了馬路兩旁招搖的色彩﹐那是三角梅﹐一叢叢一簇簇地開放著﹐自在隨意地拋頭露面﹐就像是在城市的每個角落都能看到的討生活的打工者﹐身上隨意地穿著牛仔褲T恤衫﹐行色匆匆﹐沒有半點兒嬌貴的意思。在我的家鄉青藏﹐三角梅也是有的﹐但它們都是種植在花盆裡﹐養花人每天悉心伺候著﹐怕凍著﹐怕熱著﹐怕干著﹐怕淋著。白天端到陽臺上曬太陽﹐晚上降溫了趕緊端進內屋裡。如此﹐它們便像是養在深閨人不識的小家碧玉﹐足不出戶﹐小姐脾氣。

  在我的家鄉﹐三角梅祗是承擔了觀賞植物的角色﹐而在米易﹐在廣大的南方中國﹐三角梅更多地承擔著城市綠化植物的身份﹐是不同的地域和物候﹐賦予了它不同的性格和氣質。三角梅是明顯的被子植物﹐被子植物作為開花植物的祖先﹐三角梅依然保留著它們先祖初始的樣子──三角梅﹐又名三葉梅﹐它們的花瓣──其實是花苞﹐真正的花朵不起眼地掩藏在花苞內──依然有著葉子的形狀﹐祗是在顏色上與自己的葉子區別開來﹐佔領著葉子中最頂端抑或最顯著的位置。如此﹐這個在南方極為普通的花卉﹐卻可以把歷史上溯到動物和植物分家的寒武紀時代。當動物和植物各自選擇了四處遊走和巋然不動﹐放下了一切的植物卻唯獨放不下愛情﹐於是﹐它們以公開賄賂的方式﹐吸引那些會飛的傳粉動物為自己做媒婆﹐把它們的濃情蜜意帶給心儀的情人。它們拿給傳粉者的﹐有艷麗的色彩﹐有撲鼻的芬芳﹐更有讓傳粉者一經沾染從此便不能自拔的花蜜。為了達到這樣的目的﹐它們把希冀交給漫長的進化﹐在日積月纍的時間的塵埃裡﹐它們一代代地死去又一代代地復活﹐漸漸地﹐它們的幾片葉子慢慢有了花的形狀。可能誰也沒有注意到﹐它的花瓣──我依然固執地認為它不是花苞﹐那不同層次不同深淺的紅﹐雖然在顏色上背離了葉子﹐但它依然保留著葉子的樣子﹐執著地存儲著自己先祖的形象﹐每一抹紅裡都滿含著對遠古的追思和懷念。

  花卉引誘傳粉動物讓它們的愛情開花結果。這是世間的花兒一開始就與傳粉動物達成的協議﹐億萬年來﹐它們嚴格履行協議﹐恪守當初的約定。迄今﹐那些鳥兒﹐那些昆蟲﹐還有其他的傳粉動物﹐從來沒有違背過它們與花兒的契約。

  到了米易﹐我們入住的酒店在縣城郊區﹐雖然張揚出了現代城市的工業化氣息﹐但野蠻生長的綠植卻也不甘示弱地圍攏在酒店周圍。不動聲色中﹐人類建築與自然田野在這裡擺開了陣勢﹐似是要來一場博弈﹐一比高低。走出酒店大廳﹐向右﹐便是一座花園﹐大片的草坪﹐有溪流劈開草坪蜿蜒流過﹐周邊有高大敦實的棕櫚樹﹑椰子樹﹐摻雜其間最茂盛的﹐依然是三角梅。來到米易的翌日清晨﹐啁啾的鳥鳴叫醒了我﹐我在鳥鳴的指引下走進了花園。很快﹐就在三角梅的枝葉間見到了小巧的鳥兒。這鵝黃淺綠間雜的可愛小鳥叫灰腹繡眼鳥﹐這是一種棲息于海拔1200米以下地區的鳥﹐在我的家鄉蹤影難覓。

  忽然想起曾在網上見過的宋徽宗趙佶的絹本畫﹕形如盤虯的梅枝從畫面左側伸入﹐枝上是幾朵稀疏的梅花﹐孤零清淺。在一枝極力向上的梅枝上﹐立著一隻小鳥兒﹐嘴喙微啟﹐正在孤獨地鳴唱。或許﹐它正在召喚著自己的情侶﹐從那疏朗的天空飛入畫面﹐與它一起共享這深宮裡的春天。這幅作品藏于北京故宮博物院﹐名為《梅花繡眼圖》﹐有專家認為枝上的鳥兒便是灰腹繡眼鳥。我不通書畫﹐對古畫更是知之甚少﹐就自己有限的瀏覽﹐似乎極少見到繡眼鳥入畫者﹐所以只一眼﹐便永遠記住了這幅畫。

  三角梅與繡眼鳥﹐似乎是花卉與傳粉者之間的關係﹐三角梅因此為繡眼鳥提供了覓食與藏身的空間──繡眼鳥總是在枝葉間快速地飛舞跳躍著﹐相機很難捕捉到它的身影。而繡眼鳥的飛舞跳躍﹐也為掩映在三角梅深處的雄蕊和雌蕊﹐提供了談情說愛﹑生兒養女的可能。後來從資料裡得知﹐由於三角梅花蕊的雌蕊深藏在幾個雄蕊的底部﹐很難達到傳粉的目的。於是我想﹐這也許是植物進化過程中遺留下來的不完美吧﹐一種至今還保留著起源形態的花兒﹐或許是一種懷舊而又稍顯笨拙的花兒﹐它經常沉浸在紛繁往事之中不能自拔﹐錯過了幾多機遇﹐讓自己進化的步伐遠遠地滯後于其他的花卉。如此﹐它還沒有學會對傳粉者過多的阿諛討好﹐也讓自己的花卉和花苞保持著從葉子成為花卉的過渡狀態。

  說起花卉與傳粉者的關係﹐忽然就想起那一束龍牙花。那天清晨﹐我一進入花園﹐便看到一隻蜜蜂來得比我還早﹐它嗡嗡地飛著﹐圍繞著一隻伸向天空的龍牙花懸停或者快速地迂迴﹐似是躲避著什麼﹐又不願捨棄眼前的誘惑。我舉起相機﹐把龍牙花和那隻蜜蜂框進了同一幅畫面。我不知道龍牙花御用的傳粉者是誰﹐但就我的經驗判斷﹐龍牙花龐大的花束顯然不是嬌小羸弱的蜜蜂可以對付的。看到那小小的蜜蜂執著地圍繞著碩大的龍牙花飛舞﹐忽然就想起“為誰辛苦為誰甜”這句詩﹐也對這隻早起採蜜的小蜜蜂產生幾分憐憫之情﹐與憐憫間雜的﹐是更多的敬佩。不論人或者動物﹐知難而進都是值得尊重的品質。

  在花園裡看到北紅尾鴝﹐讓我有些驚訝又興奮不已。北紅尾鴝的名字﹐之所以在字首冠以“北”字﹐是因為它繁殖生息在北方﹐是北方常見的鳴禽。在我的家鄉民間﹐北紅尾鴝被叫作“火焰燕”﹐“火焰”是指它腹部如火燃燒的顏色﹐而“燕”則純屬民間鳥類科屬劃分﹐猜測是因為北紅尾鴝落在地上時﹐有不時翹尾的習慣﹐形同燕子﹐故名。在米易看到北紅尾鴝﹐雅礱江滔滔不盡的波濤聲頃刻間便在我的耳畔回響開來。正是這條河流﹐打通了鳥類遷徙的通道﹐讓北紅尾鴝以河流為方向﹐來到溫暖的米易過冬。河流所打開的﹐不僅僅是動物遷徙的通道﹐人類的文明﹐也是沿著河流﹐或上溯﹑或下延﹐在河流的岸畔碰撞融合﹐逐漸壯大。不同的文明﹐祗要有河流牽線﹐在每一種文明裡都能看到其他文明的火花閃現﹐看到它們結緣﹐牽手﹐儼然一體。

  或許﹐這也是我在米易﹐時時有一種熟悉而親近的味道縈繞心頭的緣由。

  《光明日報》( 2020年07月31日 14版)

[ 責編﹕張悅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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