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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文人過炎夏

來源﹕光明網-《光明日報》2020-07-31 05: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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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宮立(河北師範大學文學院副教授)

  夏天熱得要命﹐“寒暑表上的水銀好像一個勤勉學生的爭分數﹐只想弄到full mark﹐或竟超出其上”(豐子愷)﹐“房間裡﹐是火爐﹔椅子﹐燙的﹐床上﹐燙的﹐牆壁﹑門﹑什麼地方﹐都是燙的﹕沒有地方可以安身﹐沒有地方可以鑽”(許傑)。“人張開兩臂用力行一次深呼吸﹐可是吸進來祗是熱辣辣的一股悶”(茅盾)﹐“在這樣的熱波里浸著﹐便吐一口氣都覺得累贅”(郁達夫)。在遲子建看來﹐夏天是她“最討厭的季節”﹐因為“在這個陽光稠密的時節﹐我的大腦一片混沌﹐持續奔流的熱汗將我良好的想象力洗劫得無影無蹤”﹐“這樣的日子你不會想起溫情的往事。它留給我的全部印象祗是‘呼吸’──活著而不思想”。

現代文人過炎夏

種瓜得瓜 吃瓜得燈 豐子愷/繪

  酷熱讓一切變乾﹐“河裡連一滴水也沒有了﹐河中心的泥土也裂成烏龜殼似的。田裡呢﹐早就像開了無數的小溝﹐──有兩尺多闊的﹐你能說不像溝嗎﹖那些蒼白色的泥土﹐干硬得就跟水門汀差不多”(茅盾)。期盼已久的雷雨終於來了﹐“雷是鼓﹐雨落草地是沉溜的弦聲﹐雨落水面是急珠走盤聲﹐雨落柳上是疏郁的琴聲﹐雨落水橋闌是擊草聲”﹐雨嘩嘩地下﹐一下子讓人“滿眼祗是一體的雨色﹐滿耳祗是一體的雨聲﹐滿身祗是一體的雨感覺”(徐志摩)﹐好不痛快﹗暴雨過後﹐整個世界為之涼爽﹐“眼前的一片汪洋﹐許多孩子所喜愛﹐他們跣著雙腳﹐撩起褲管﹐正涉著水往來嬉戲”(柯靈)。

  當然﹐雨太大了﹐也會給準備收穫的農人增添無盡的煩惱。“關中幾十年不遇的一個濕夏”﹐“麥子被連綿不斷的霪雨浸泡得在麥穗上又發出綠芽來﹐稀泡泥濘的麥田裡﹐農人無法揮動鐮刀收割已經熟透已經發霉已經出芽的麥子。陰雨持續到夏末﹐滿川已是一片綠色的苞谷谷子和棉花﹐陰雨還在持續著﹐往常的百日大旱變成了百日陰雨﹐農家用石頭和土坯壘筑的豬舍和茅廁十有八九都倒塌了﹐豬們便滿村滿地亂跑亂拱﹐人的鼻孔裡都長出霉點綠苔了”(陳忠實)。

  蒸籠般的夏天的確是難耐與難忍的。但馮驥才卻摯愛夏天﹐“我充滿了夏之崇拜﹗我要一連跨過眼前的遼闊的秋﹐悠長的冬和遙遠的春﹐再一次邂逅你﹐我精神的無上境界──苦夏﹗”﹐“苦夏──它不是無盡頭的暑熱的折磨﹐而是我們頂著毒日頭默默又堅忍的苦斗的本身”。

  人怕夏天的熱﹐蟬卻一點也不怕。“爬爬兒是蟬的幼蟲﹐黃昏時從地裡鑽出來﹐爬到附近的樹上﹐或是籬笆上。第二天清晨﹐脫去一層黃色的皮”(孫犁)﹐就蛻變成了蟬。有的人覺得蟬聲“聒噪得那樣地叫人心裡為之煩亂”﹐然而李廣田卻偏愛蟬鳴﹐“初夏雨霽﹐當最先聽到從綠蔭深處鳴來的幾句蟬聲時﹐是常有一種清新愉悅之感的﹐覺得這便是‘夏的氣息’了。而且那尚欠流暢的最初的鳴聲﹐像剛在練習著試調似的﹐聽來別有意趣。到了盛夏﹐當然是蟬的黃金時代了。愈是大雨之後﹐蟬愈多﹐愈是太陽灼熱的時候﹐它們也唱得愈狂”。在簡媜看來﹐蟬是夏之絕句﹐“蟬聲足以代表夏﹐故夏天像一首絕句。絕句該吟該誦﹐或添幾個襯字歌唱一番﹐蟬是大自然的一隊合唱團﹐以優美的音色﹐明朗的節律﹐吟誦著一首絕句。這絕句不在唐詩選不在宋詩集﹐不是王維的也不是李白的﹐是蟬對季節的感觸﹐是它們對仲夏有共同的情感﹐而寫成的一首抒情詩”。

  捉蟬是孩子們夏天的保留節目﹐各地捕捉的方法不一﹕“北京的孩子捉蟬用粘竿﹐──竹竿頭上涂了粘膠。我們小時候則用蜘蛛網。選一根結實的長蘆葦﹐一頭撅成三角形﹐用線縛住﹐看見有大蜘蛛網就一絞﹐三角裡絡滿了蜘蛛網﹐很粘。瞅准了一隻蟬﹐輕輕一捂﹐蟬的翅膀就被粘住了”(汪曾祺)。蟬是捉不盡的﹐“夏天並不因此而止﹐那些幼蛹﹐會從許多的地方生長起來﹐接踵地攀到樹梢﹐繼續地叫著﹐告訴我們﹕夏天是一個應當流汗的季候”(繆崇群)。即使我們捉得住蟬卻捉不住蟬聲﹐“整個夏季﹐蟬聲也沒少了中音或低音﹐依舊是完美無缺的和音”(簡媜)。

  夏天除了蟬聲﹐還有荷香飄溢。朱自清1927年7月描繪的清華園的荷塘月色別有風味﹐“曲曲折折的荷塘上面﹐彌望的是田田的葉子。葉子出水很高﹐像亭亭的舞女的裙。層層的葉子中間﹐零星地點綴著些白花﹐有裊娜地開著的﹐有羞澀地打著朵兒的﹔正如一粒粒的明珠﹐又如碧天裡的星星﹐又如剛出浴的美人。微風過處﹐送來縷縷清香﹐仿佛遠處高樓上渺茫的歌聲似的”﹐“月光如流水一般﹐靜靜地瀉在這一片葉子和花上。薄薄的青霧浮起在荷塘裡。葉子和花仿佛在牛乳中洗過一樣﹔又像籠著輕紗的夢”。季羨林喜歡“靜靜地吸吮荷花和荷葉的清香”﹐“水面上看到的是荷花的綠肥﹑紅肥。倒影映入水中﹐風乍起﹐一片蓮瓣墮入水中﹐它從上面向下落﹐水中的倒影卻是從下邊向上落﹐最後一接觸到水面﹐二者合二為一﹐像小船似的漂在那裡”。

  夏天的植物瘋長﹐“馬齒莧﹑狗尾巴草﹑益母草﹐都長得非常旺盛”(汪曾祺)。狗尾巴草﹐“莖纖細﹑堅挺﹐葉修長﹐它們散漫無序地長在夏秋兩季﹐毛茸茸的圓柱形花序活像狗尾”。有的女孩子喜歡“揪下這草穗﹐編結成兔子和小狗﹐兔子和小狗都搖晃著毛茸茸的耳朵和尾巴。也有掐掉草穗單拿草莖編戒指的﹐那扁細的戒指戴在手上雖不明顯﹐但心兒開始閃爍了”。也有女孩子喜歡用金黃的麥稈編﹐“麥稈在手上跳躍﹐手下花樣翻新﹕菱形花結的﹐卍字花結的﹐扭結而成的‘雕花’……編完﹐套上手指﹐把手伸出來﹐或互相誇獎﹐或互相貶低”(鐵凝)。

  西瓜是消夏解暑的最佳果品。郁達夫在1935年7月27日日記中寫道﹕“近日來﹐天氣連日熱﹐頭昏腦脹﹐什樣事情也不能做。唯剖食井底西瓜﹐與午睡二三小時的兩件事情﹐還強人意”。汪曾祺也說﹕“西瓜以繩絡懸之井中﹐下午剖食﹐一刀下去﹐咔嚓有聲﹐涼氣四溢﹐連眼睛都是涼的”﹐“天下皆重‘黑籽紅壤’﹐吾鄉獨以‘三白為貴’﹕白皮﹑白瓤﹑白籽。‘三白’以東墩產者最佳”。去瓜園走一圈﹐別有風趣﹐“午後﹐趿著拖鞋﹐搭條毛巾﹐瓜地邊吆喝一聲﹐看瓜的老漢就笑嘻嘻銜著旱煙袋﹐捧著瓜從地裡鑽出﹐瓜棚是夏天最美妙的地方﹐坐在瓜棚裡﹐涼陰陰的﹐風從八面湧來。此時無煩無惱﹐祗有風﹐有雲﹐有滿樹蟬聲﹐滿地的瓜香”(蔡翔)。

  夏天的晚上﹐乘涼是必備的節目﹐“搬一張大竹床放在天井裡﹐橫七豎八一躺﹐渾身爽利﹐暑氣全消。看月華。月華五色晶瑩﹐變幻不定﹐非常好看”﹐“一直到露水下來﹐竹床子的欄杆都濕了﹐才回去﹐這時已經很困了﹐才沾藤枕(我們那裡夏天都枕藤枕或漆枕)﹐已入夢鄉”(汪曾祺)。

  等到蟬聲消逝﹐荷花凋零﹐滾燙的酷暑也似乎一去不復返了。

  《光明日報》( 2020年07月31日 16版)

[ 責編﹕張悅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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